言午小新

（一）

　　认识他是巧合。

　　那天，我收到一条短信：我喜欢你很久了，直到今天，我才鼓起勇气对你说这句话。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话，回一下短信好吗？哪怕只有一个字。

　　再一看号码，陌生的。我猜想可能是这人发错短信了。这人也挺不容易的，不要因为我这个外人错过了一段美好姻缘。于是立马回了一条短信：你发错人了，仔细查看号码以后再发吧，希望你的那个他（她）会接受你，祝你好运！

　　谁知很快又收到他的短信：对不起，今天是愚人节。我本来只是想骗些人取乐的，所以乱摁了一些号码发了出去。没想到你回了，而且……总之很抱歉。

　　天啦！我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是四月一号！还好没有自做多情，要不然真被他骗到，那丢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。好险！

　　不过人家已经道歉了，也不好意思责怪了。但也不可以轻易放过他，我开始编写自己凄惨的失恋……他那个大笨蛋，居然全都相信了，还不断地安慰我。我在这头都快笑晕了。不过不可以太过分，晚上，我告诉他真相后，马上把手机关掉了。我害怕他会在极度的愤怒下，将我骂得狗血淋头。

　　第二天我一开机，手机就在我手中震个天翻地覆。一看，竟然有6个未接电话，还有N个短信，全是他的。每条短信都只有一句话：为什么骗我！

　　我在想这个人有毛病吧。哎，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我战战兢兢地拨通了他的电话。一句含糊不清的“喂”吓得我差点将手机掉在地上。然后就听到他在那边语无伦次。有没有搞错！他竟然喝醉了！气死我了，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，这次竟被他的胡搅蛮缠弄得心惊胆战的。该死的家伙！

　　我的厄运还在继续，那家伙阴魂不散。又打电话给我了。“我昨晚上喝醉了，刚看了一下手机里的记录，昨晚，打搅你了。对不起。”看不出来，这家伙清醒的时候还蛮懂礼貌的嘛。“那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？”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，这不是打听人家隐私，揭人家伤疤嘛。我梦熙可没有这样的癖好。

　　然后是一个漫长而凄美的爱情故事。听完后，我的眼睛是湿的。

　　他失恋了，交往了5年的女朋友，和她老板的儿子去了加拿大。那是他至今交过的唯一的一个女朋友。她是在4月1日走的，他说在愚人节那天，他是世界上真正的最大的大傻瓜！他说那天的恶作剧只是想知道，世界上是否真的还有傻瓜，和他一样。但几乎所有回短信的人都知道那天是愚人节，没有人上当。除了我这个白痴。

　　而后我们成为了好朋友。他是一个重情意的人，和这样的人做朋友，真的很好！

　　他比我大两岁，所以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。我们居住在同一个城市，有机会经常见见面，一起出去玩。

　　（二）

　　他对我很好，亦父亦兄的那种疼爱，让我感到很幸福。在他面前，我可以蛮横无理得像个孩子。在他的包容下，我觉得很塌实，也很安心。

　　一直以来，我都是一个很独立和坚强的人。我会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深，不轻易哭，亦不轻易笑。很安静的生活着。我已经学会保护自己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总觉得，我的生活很脆弱，尽管我有爱我的父母和可爱的妹妹。但潜意识里，总认为或许哪一天，我身边的幸福堡垒会坍塌。所以我学着什么事情都靠自己，在外人看来，或许没有我做不了的事情。他们会认为我的能力很强，会羡慕我。但没有人知道，高压下的生活充满着危机感，让我觉得很累，但不可以松懈和休息。

　　但在他面前不同，我会觉得很放松，就好像身上的担子一下子撂下来，连呼吸都变得很顺畅。我不知道什么是爱。因为我不太相信爱情，一直以来都是。我看到过太多美丽绝伦但带着毒液的糜烂的伤口的爱情，我知道我无法承受，我害怕，残缺，尽管或许很美。我知道不可以将自己交给爱情，尽管那是世界上最为可贵和真挚的感情。但那只是听说，我对自己没有把握和准备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抱坚定的态度。可能也是因为对别人不够信任的缘故吧，总之，我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的，抵制一切外来的伤害，但同时也拒绝了可能的真诚。所以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的冷漠，包括我的父母。但他们知道我爱他们，在内心。

　　但他不同，因为有他，我变得有些脆弱。我知道他会保护我，会理解我。所以我不用再穿着令人透不过气来的“盔甲”。我害怕这样下去我会改变，但他告诉我，我应该尝试改变，他说我笑的时候很好看，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我笑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
　　和他再一起我很幸福，我想我能够这样说吧。因为在那以后，我知道什么是幸福。

　　在一起时，我们俨然像是男女朋友。我想我可能会爱上他，但不确定。

　　情人节，他对我说，我是否可以考虑做他的女朋友。我答应了。

　　我想，我应该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了。我也能感受到爱情带给我的快乐与幸福。他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那一刻，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，他在我心中的地位，胜过我自己的生命！

　　我以为我会和他在一起，永远的幸福下去。

　　（三）
我将他带回家见父母。他们很满意，都很高兴我能找到一个如此好的夫婿。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同，我心里真的有说不出的高兴。

　　妹妹也很喜欢他，说他长得很帅，又很有风度。我笑她还是个孩子，评价人还只是用她们小女孩的那一套。她说才不是呢，他就是很好嘛！看到她反驳时的样子，我觉得又可笑又可爱。妹妹在学日语，刚好他以前在日本留学，于是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妹妹的日语老师。那段时间，妹妹经常去找他学习，他和妹妹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。很快，他们变得很熟。和妹妹聊天时，她三句话里有两句话会提到他。看得出来，她很喜欢他。小女孩的喜形于色是瞒不了我的。但我并不在意，毕竟，她是我的妹妹。

　　但后来，我知道我错了，从一开始知道妹妹和他走得很近时，从妹妹开始不停地称赞他时，我就错了。以至于现在错得一塌糊涂，错得不可收拾，错得无可奈何。

　　妹妹爱上他了！

　　但那时，我已经在情不自禁下，将自己给他了。因为我相信他的为人，因为我坚信他对我的爱，因为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。我，已经是他的人了。

　　我是可以争取的，我爱他。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，况且，他也爱我。不管是为他，还是为我，我都应该争取。妹妹要我将他让给她。我拒绝了。

　　于是妹妹让我不得不放弃，是必须放弃，不管我愿不愿意。

　　她说出了爸妈隐藏了二十几年的秘密。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！二十四年前，我的亲生父母带着刚出生的十个月的我去省外探亲，路上发生了特大车祸，他们都死于车祸中。我被汽车的惯性甩出车外，头碰破了，养父当时救了我，他将我送到附近的医院，我捡回了一条命。后来养父得知我的亲生父母都已遇难，我在一夜之间成了一名孤儿，善良的他和养母决定收养我。二十多年来，他们待我就像待亲生女儿一样。

　　“你欠了他们二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，你分掉了本属于我的一半的爱。你为什么不懂得报恩？我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，现在你要抢你的恩人的女儿的幸福！你什么都比我强，既然你是女强人，你为什么不能让一次？你没有他还可以继续生活，而我呢？我不能没有他！”妹妹在我面前丝心裂肺地冲我叫喊着。“我也不能没有他！”我心里在呐喊，在滴血。但我没有说出来，那一刻，我知道，我不能说，我没有资格说。妹妹很早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，但她没有说出来，只为了不让我难过。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。这一次，她豁出去了，我知道，她已经爱得很深。

　　（四）

　　我走了，离开了那座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装载着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，有着我这一辈子最牵挂的人的城市。

　　肚子里，有他的孩子。每当我将手放在肚子上，我就会觉得有一股暖流流遍我的全身，会感到特别满足和幸福。

　　我不知道我的路在何方？但我从未绝望过。我还得生活，还得养我和他的孩子。当肚子开始显形的时候，我不能再工作了，好在以前有些积蓄，我能够静下心来等待生产。

　　在这个时候我碰到了他。

　　那天我去医院体检，在路上因为不小心摔倒了，差一点流产，是他救了我。他是一个出租车司机，善良的人。

　　以后我定期去医院体检的时候，就会叫他送我过去。他不收我的钱，不管我如何坚持，他亦不肯收下。他是一个倔强的人。

　　于是我把每一次应该要付的钱存在一个小储钱罐里面。我想等我离开的时候还给他。我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东西，尽管有时候我知道那种索取和获得是别人的幸福，但我无法接受。

　　其实我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啊。永远只顾自己的感受。

　　他知道了我的故事，他一直在默默地照顾我。女人的知觉让我明白他对我的感情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。其实我有些害怕那种感情。因为我知道我无法偿还他为我付出的一切。可是我没有拒绝，我没有能力拒绝，孩子就要生下来了。

　　我一边享受着他的照顾，一边忍受着内疚的折磨。

　　我瘦得很快。不知道是因为孩子需求的营养我供不上，还是因为我心情一直不好的原因。我很害怕，孩子的健康会受到影响。我努力地使自己快乐起来。

　　孩子终于出世，分娩过程出现了一些意外，我大出血。

　　我看到护士端着一大盆鲜血出去了。那一片红色晃得我眼花。

　　身体很虚弱。那段时间他尽了一个丈夫和父亲的所有责任。尽管他不是我的丈夫，也不是我的孩子的父亲。

　　孩子长得很漂亮。像他的父亲，一样英俊。

　　我喜欢静静地看着他，就像看着他的父亲一样，很久很久……

　　（五）

　　我不知道是不是到时间我要离开了。很不忍心，我知道他对我有期待。

　　但我明白我不能给他任何。一个未婚妈妈，有人愿意娶，愿意爱，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。我没有理由和资格再去挑剔什么。

　　但我不能这样做，这样对他不公平。他理应有一个和他一样善良和无私的女人去全心全意地爱他。

我走了，叫他不要找我。

　　我把存钱罐留下了。

　　（七）

　　在公墓，我看到他。

　　静静地躺在泥土下面。他死了，在孩子出生的前一天。

　　胃癌晚期。

　　我不知道。

　　妹妹知道。

　　（八）

　　妹妹知道了我的情况，她来找我。她没有想到我已经有孩子了。

　　她看我的眼神满是怜惜。

　　以前的我很害怕这种眼神，但现在我却感觉很温暖。

　　他是在和妹妹补习的那段时间发现自己已经患上胃癌的。他拜托妹妹和他演一场戏。演给我看。妹妹那段时间故意在我面前不断的提到他，是想给我一些“证据”，让我相信。但我从为怀疑。这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。

　　他想要我离开，恨他总比永远惦记要好。那样我才能过上属于我自己的生活，他期待的美好的生活。所以他想给我以背叛的假像。

　　妹妹自作主张地将我可能产生的一切仇恨转移到她的身上。因为她太了解我了，她知道我是一个骨子里都透着浪漫的完美主义者。我不能允许自己的生命中出现那样的“污点”。我无法承受别人对我的背叛，那是对我的一种否定，彻底得体无完肤。

　　她害怕我从此以后会不再相信爱情。

　　于是她决定那样做，她以为我会恨她。她想用她的“卑劣”来成全我的“完美”，我的“高尚”以及我的“牺牲”与“大度”。

　　那样我还能怀着对自己的肯定，继续生活，好好的生活。

　　我以为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了解我，但我没有想到她会了解得如此透彻，了解得让我撕心裂肺，让我歇斯底里，让我几近颠覆。

　　她不知道我那时已经怀孕。她很后悔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将孩子生下来。

　　我告诉她我不是一个人，有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。

　　我说我从未恨过她，她抱着我痛哭。我知道她是真的爱上他，但我没有说。

　　（九）

　　我又回去了，回到他的身边。他开着他的出租车将我和孩子接到他刚买的房子里。我们有了新家。

　　我知道我的生活要继续。我知道我不可以继续偏执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，以我的方式。那样伤害太多的人。

　　我不愿意受委屈，人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让自己受委屈，但这也是我们做得最多的事情。所以人一生注定悲哀。

　　我曾经倔强地这样认为。并死死地当作信条一样抓住不放。我不知道一个人懂得受委屈时，就懂得生活，懂得奉献，懂得爱了。

　　我很认真并很努力地做好一个妻子，一个母亲。他很爱我，对我很好。

　　我有一个幸福的家，又疼爱我的丈夫，有茁壮成长的孩子。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样，我幸福地拥有着这些赐予。怀着感恩的心。

　　（十）

　　妹妹嫁人了，那时我的孩子已经有四岁了。脸部已经能看出他父亲的影子。

　　妹妹很多时候也会像我一样盯着他看，很久很久。我会在那个时候走开，让他们单独呆在一起。

　　但她终于嫁人了，去了美国。丈夫是一个很体贴的成熟的男人。

　　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了。

　　她会和我一样幸福。

　　（十一）

　　我们在经营着我们的生活，很幸福的生活。或许某一刻我们仍会想起以前的伤痛。但我们更会在那以后想着我们的将来，努力着我们的将来。

　　我们在爱，

　　在生活。